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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掌事就是掌事 不是我說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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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掌事就是掌事 不是我說了

寒風卷過落虎山的乾涸河床, 将那刺鼻的血腥氣與殘碎的木屑吹向蒼茫。

燕北邊軍退了。

木栅欄後,手持長矛的女護衛依舊維持着拒馬的陣型。

直到确認視線之內再無敵軍的蹤影。

哐當——

一柄長矛掉落在冰面上,仿佛打破了某種魔咒。

緊接着, 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語, 在婦人們的陣列中蔓延開來。

她們低頭看着自己那一雙雙布滿凍瘡與老繭的手, 又擡頭看向遠方雪地裏那些殘肢斷臂。

贏了!

“打掃戰場。”

鐘情自高臺上緩步走下。

“将射出的重箭拔出, 清洗血跡,重新淬毒。邊軍的屍體剝去甲胄與兵器,集中焚毀,骨灰深埋于下風口。落虎山不留隐患,更絕不允許疫病滋生。”

鐘情有條不紊地下達着指令, 仿佛剛才擊退的不是八百大軍, 而只是一群前來偷食的野狗。

“主事。”翠姑走上前, 眼中閃爍着狂熱的光芒,“那些邊軍留下的兵器铠甲……”

“生鐵鑄就的破爛罷了,全數送入高爐, 回爐重造。”鐘情連看都沒看那些戰利品一眼, “我們的冶鐵工坊, 需要更多的原料。”

這一戰,擊碎了燕北軍鎮的傲慢,更在落虎山內部完成了一場思想重塑。

那五百名新編入營的流民, 此刻正躲在工坊的木門後, 瑟瑟發抖地看着這一幕。他們親眼見證了那三架床弩的恐怖威力, 更見證了這群女人在面對刀槍時的悍不畏死。

舊有的觀念,在血淋淋的武力碾壓與森嚴的法度面前,被徹底碾成了齑粉。

他們終于明白,在這落虎山, 決定地位的不是性別,而是你對這座營地的價值,以及那套冰冷法典。

接下來的三日,落虎山并未因勝戰而有懈怠。

溫棚內,第一茬菘菜與水蘿蔔迎來了大豐收。

當田嫂帶着農墾隊的婦人,将一筐筐翠綠欲滴的青菜擡入後勤司的竈房時,整個營地都沸騰了。在這滴水成冰的嚴冬,哪怕是燕北城裏的游擊将軍,也休想吃上一口新鮮的綠葉菜。

大鐵鍋裏,炖煮着從深山獵來的野豬肉。翠綠的菘菜被切成大塊投入翻滾的肉湯中,瞬間激發出一種沁人心脾的鮮香。

到了傍晚,暮鼓敲響。

無論是冶鐵所的壯漢,還是燒窯的婦人,皆捧着木碗,憑借着積攢的“工分木牌”,在打飯的窗口前排起了長龍。

那幾名被吊在雪地裏餓了三日的流民,如今已被放了下來。

他們拖着虛弱的身體,老老實實地排在隊伍的最末端。當滿滿一勺夾雜着豬肉與青菜的濃稠熱湯澆在他們的粗糧飯上時,這幾人竟沒出息地紅了眼眶。

他們蹲在地上,大口吞咽着這帶着滾燙溫度的飯菜,壞血之症帶來的牙龈酸痛正在被這青菜的汁水慢慢撫平。

這一刻,他們對鐘情所定下的“不勞動者不得食”的法則,再也生不出半點怨怼。

在這絕境中,能讓人吃飽穿暖、有尊嚴地活下去的法度,便是唯一的神明。

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十裏之外的燕北中軍大帳。

帳內的氣氛,壓抑得仿佛要凝結出冰霜。

“廢物!一群廢物!八百精銳,竟然連一個流民營地的栅欄都沒摸到,就被幾架破木頭床弩給打退了!我燕北邊軍的臉,都被你們丢盡了!”

游擊将軍趙鐵柱将案上的酒盞狠狠砸在地上,碎片四濺。他雙目赤紅,死死盯着站在下方、面容冷峻的陸铮。

“陸百戶,你平日裏自诩骁勇,怎麽,遇上個女人就成了軟腳蝦?為何不頂着箭雨強沖?只要沖進去,她們難道還能擋得住戰馬的踐踏?!”

陸铮立于帳中,對于趙鐵柱的無能狂怒,他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诮與悲哀。

“将軍息怒。”陸铮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低沉而沙啞,“非是末将畏戰。那三架床弩,絕非尋常木作,其機擴之精密、射程之遠,遠超我軍中現有的器械。更可怕的是那些重箭,箭頭皆是由百煉精鋼打造,破甲如破紙。”

陸铮擡起頭,直視着趙鐵柱,抛出了一個冰冷且致命的現實。

“若末将下令強沖,八百鐵騎或許能踏平落虎山。但那漫天箭雨之下,我軍至少要折損大半!将軍,胡人王庭的大軍已經越過黑河,不出半月,便會兵臨燕北城下。若在此刻為了争一口閑氣,将精銳折損在一個流民營地裏,拿什麽去守燕北的城牆?”

此言一出,趙鐵柱的怒火猶如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,瞬間僵在了臉上。

是啊,胡人要來了。這才是懸在燕北軍鎮頭頂最致命的利刃。

“更何況……”陸铮的語氣越發沉重,“據斥候回報,落虎山不僅有精鋼床弩,更在冬日裏種出了青菜。她們有糧、有鋼、有煤、有嚴密的守衛。那已經不是一群流民,而是一座鐵打的要塞。将軍,與其去搶一個搶不下來的刺猬,不如去換。”

“換?怎麽換?”趙鐵柱頹然跌坐在虎皮交椅上,“那女人連本将的軍令都不放在眼裏,還放言讓我親自去叩門,簡直狂妄至極!”

“她狂妄,是因為她手裏握着我們缺的東西。”陸铮咬了咬牙,腦海中浮現出鐘情那雙冰冷的眼眸。

“将軍,胡人勢大,我們急需落虎山的精鋼橫刀來裝備銳士,需要他們的無煙煤來熬過寒冬。那女人說過,等價交換。只要我們給出她想要的價碼,這筆買賣就能做。”

趙鐵柱沉默良久,最終無力地擺了擺手。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,面子與尊嚴,終究抵不過活下去的本能。

“你去,你全權代表本将去落虎山。”趙鐵柱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,“只要她肯按時供應精鋼與煤炭,她要什麽,軍鎮的武庫和糧倉裏有的,都依她。告訴她,燕北軍鎮承認她落虎山自治!”

“末将領命。”

陸铮領了軍令,轉身走出大帳。漫天的風雪打在他的臉上,卻比不上他心中的苦澀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大宣王朝在這邊關的統治,已經名存實亡。

那個名叫鐘情的女人,硬生生地用鋼鐵與烈火,砸出了一個與朝廷平起平坐的諸侯之位。

次日。

陸铮單人獨騎,頂着風雪,再次來到了落虎山的營門外。

他翻身下馬,解下腰間的佩刀,扔在雪地上,以示絕無敵意。

營門大開。

陸铮被徑直帶入了一座新建的寬大青磚建築內。

這裏并非是普通的屋舍,而是鐘情用來處理政務與決斷糾紛的“議事廳”。

廳內只有幾張原木打造的寬大長案,正前方的牆壁上,懸挂着一面用黑炭書寫着落虎山律例的巨大木牌。

鐘情端坐于正前方的長案後,她沒有起身迎接,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,只是專注地批閱着手中那份由農墾隊遞交的春耕物資統籌簡報。

陸铮站在大廳中央,看着這個女人。曾幾何時,在流民營的校場上,他還在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挑剔目光審視着她。

而如今,兩人之間的地位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倒轉。

“陸百戶此番孤身前來,是不打算打仗,準備談規矩了?”

鐘情放下手中的筆,目光終于落在陸铮的身上。

陸铮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最後的那一絲不甘,從袖中取出一份蓋着游擊将軍大印的文書。

“将軍有令,念落虎山墾荒有功,特赦免爾等流民之罪。”陸铮試圖用官方的辭令來挽回最後一絲體面,“自今日起,敕封鐘情為燕北軍鎮器械營造副使,落虎山一應事務,由你全權提調。軍鎮不再派兵乾涉,但落虎山需每月向軍鎮足額上繳精鋼兵器與無煙煤。”

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,仿佛這一切都是軍鎮的恩賜。

然而,鐘情聽完,卻發出了一聲冷笑。

“赦免?敕封?上繳?”

鐘情站起身,繞過長案,一步步走到陸铮的面前。她雖然比陸铮矮了一個頭,但周身爆發出的氣場,卻逼得陸铮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。

啪——

鐘情突然擡起手,将那份蓋着大印的文書狠狠地打落在地。這一聲脆響,宛如一個響亮的耳光,結結實實地抽在了陸铮的臉上。

“陸铮,你還沒睡醒嗎?”

鐘情的聲音猶如凜冬的堅冰,字字如刀。

“收起你們那套惡心至極的官腔與虛僞的恩賜。我落虎山的數百條人命,不是你們軍閥圈養的豬狗,無需你們的赦免。我腳下的這片土地,是我用火磚壘起來的,我庫房裏的精鋼,是我用鐵錘砸出來的。我不需要你們那個連軍饷都發不出 的朝廷來給我敕封。”

鐘情将陸铮那最後一塊遮羞布撕得粉碎。

“你們現在站在這裏,不是因為你們寬宏大量,而是因為你們被我的床弩打怕了,是因為胡人的刀已經架在了你們的脖子上,你們需要跪下來,求我給你們續命的兵器。”

“你——!”陸铮面色漲紅,雙拳死死握緊,額頭上的青筋暴起。

男人的自尊與百戶的驕傲,在鐘情這番毫不留情的撕扯下,被踩進了最卑微的泥濘裏。

但他卻悲哀地發現,自己竟然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。因為鐘情說的,就是血淋淋的事實。

“若想談,就按我的規矩來。撿起那份廢紙,燒了它。”鐘情指着地上的文書,重新走回長案後坐下,扔出了一份用炭筆寫就的羊皮卷。

“這是《燕北互市條約》。”

鐘情冷冷地開口,宣布了這片土地上新的法度。

“第一條:落虎山疆域,以枯水河床為界。未經允許,燕北軍鎮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,違者,就地格殺,絕不交涉。”

“第二條:取消一切朝貢與上繳。落虎山所産之精鋼、無煙煤、火磚乃至青菜。軍鎮若需,拿金銀、糧草、棉麻、良馬等物資,按我落虎山定下的市價進行等價交換。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。”

“第三條,也是最重要的一條。”鐘情的目光變得猶如實質的刀鋒,“大宣律例在落虎山徹底廢除,此地不認戶籍,不認主仆死契。任何逃亡至此的流民,只要跨過這道界河,燕北軍鎮便無權再行抓捕。任何人不得以配軍、營妓之名,強擄我山中女子,違背此條,商貿即刻斷絕,我落虎山的床弩,會直接推到燕北城下!”

這三條盟約,不僅是商業上的平等,更是主權與法制上的切割。

鐘情用鋼鐵的産量,強行在這封建亂世的版圖上,挖出了一塊不受任何特權約束的法治飛地。

陸铮看着羊皮卷上那清晰、冷酷的條款,手心已經滲出了冷汗。

這哪裏是通商條約,這簡直就是一份獨立宣言!一旦簽下,燕北軍鎮便再也無法對落虎山施加任何影響力,甚至還要仰人鼻息。

但他能拒絕嗎?胡人的鐵騎已經不遠了,沒有精鋼兵刃,燕北城破只是時間問題。

陸铮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他所有的野心,在這個将工業與法理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女人面前,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
他緩緩彎下腰,撿起地上那份趙鐵柱的敕封文書,走到一旁的火盆前,将其投入烈火之中。火光吞噬了那代表着舊秩序的官文,化為灰燼。

随後,陸铮走到長案前,拿起沾着朱砂的毛筆,在《燕北互市條約》上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,并蓋上了趙鐵柱交給他的軍鎮副印。

在落印的那一瞬間,陸铮突然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。

他看着鐘情,苦笑了一聲。

“鐘主事,你贏了。從今往後,這燕北的規矩,你說了算。”

“規矩不是我說了算,而是法度說了算。”

鐘情将那份簽好的條約收起。

“十日後,第一批五十把精鋼橫刀與一千支破甲箭會送達界河,備好你們的糧食與皮甲來換。送客。”

陸铮轉身,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議事廳。

他知道,大宣王朝的這個吃人的舊世界,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埋葬。

作者有話說:

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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